凌晨四点的蓝

农历七月半忆父之严

转眼间，父亲已经离开这尘世7年有余，亲人的离去，是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安慰的，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，想起来仍是悲痛，有时候总是恍惚觉着这不是现实，以至于每年回老家的时候，总觉得转给弯，走到院子门前就能看到父亲忙碌的身影。

父亲其实是位严父，当我刚刚能接受他巴掌压力的时候，我便经常被父亲教训，教训做人之道理，每一个错误总可能会遭到父亲严厉的惩罚，其中不乏跪地板，挨鞭子，挨巴掌，最严重的一次挨打我自己记不得了，但我母亲记得，说是被绳子吊在房梁上挨鞭子，幸亏我被爷爷及时抱走了。

自己仍然记得的第一次被惩罚是因为自己误伤了一个小伙伴，记得那是夏天，我顽皮地用橡皮经射出一颗纸团，恰巧砸到傍边一个女孩子脸上了，那女孩随即大哭起来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，父亲的皮带已经狠狠地抽在我的背上了，有点皮开肉绽的感觉，父亲打我，我从不躲避，但是那次父亲也只是抽了一下。

我不知道父亲每一次打我是否都有足够的理由，有时候我会觉得莫名其妙的就被父亲给揍了，特别是农忙的时候。有个晚上，我正跟伙伴在谷场上玩耍，突然后脑勺被谁抽了一下，我没掉头就骂了：哪个王八蛋。等我把脑袋调过去，我就傻眼了，原来是父亲，我以为又要挨打了，但是父亲似乎也没生气，可能是我让他找的太久了。

父亲的严格不仅仅体现在体罚上，对我的学习也总是严厉无比，记得一次我考了97分，兴高采烈地把试卷拿给父亲看，想不到父亲半年高兴的脸色都没有：“97把你高兴成这样子，还有那三分你怎么没拿到？”，当时的我委屈极了，本觉得这分数是一种荣耀，谁知道不是满分就没有荣耀。

我上了中学之后，父亲就再也没有惩罚过我，每次都是跟我谈人生的道理，每年的年夜晚之前都要跟我谈上个把小时，教诲我如何做人。即便是和尚的经，每年都听，你也会不知不觉地觉得做人就应该像父亲说的那样做，要活的心胸坦荡，与人为善。

八年前的夏天，家中的经济状况到了非常紧张的地步，按道理我在学校是一个月回家一次，不过那次我半个月就回家了，进了院子大门就看到父亲在那挖排水沟，父亲问我怎么回来了，我也说不上来，就是想回家看看，所以我就回答说：“没什么事情，回来看看。”。

我以为父亲是不会再问了，因为我确实只是想回来看看罢了，不过父亲挖了两下水沟，又抬头问我：“你是不是回家过生日的？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。”，父亲脸上带着一丝微笑，可是从这微笑里，我看出了父亲的尴尬，因为父亲并没有为我的生日准备任何东西。

我那天回家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二十岁生日就是那天，父亲那样一问，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，我说：“这是巧合吧，我都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，我只是想回来看看。”，父亲并不相信我的话，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：“今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，家里条件不好，就没办什么。”。

我知道这是一种辛酸，父亲的辛酸，那种不能给儿子一点生日气氛的辛酸。一年后，听说父亲身体有点不好，我再一次回家，奇怪的是好几个亲戚也在，父亲看我回来了，便利索地从床上爬起来，到外面走了几步，又坐了一小会，父亲说身体出点小毛病已经好差不多了，让我喝点排骨汤就回学校准备高考去。单纯的我喝完汤便走了。

不到一个月天后，母亲偷偷跑到学校告诉我，父亲已经不行了，一个月前查出是肝癌晚期，在家放弃治疗了，本只想能撑到你高考结束，能上个学校也就瞑目了，谁知撑不到那一天了，我赶到家的时候，父亲认了好久才认出是我，让我回学校去读书，还问谁让我回家的。看着父亲痛苦消失的神情，我眼泪在眼睛转圈子，就是没有掉下来。

父亲走的很痛苦，哪怕是一点镇痛的药都没有，因为时值非典，什么镇痛药物也买不到，父亲就这样挣扎了十几个小时，迷糊中父亲口里念叨：“妈，我这一辈子一件坏事都没做过，我这肚子里呀，怎么就一个好器官都没有了？”。

第二天中午的时候，父亲的遗体已经被运到火葬场，揭开白布，我看了父亲最后一眼，发紫的嘴唇和眼皮，小下子小了很多的身躯，那时候自己似乎麻木了，看到工作人员将父亲的遗体推往火炉入口，重重地扔进去，呆呆地做在那半个多钟头，再出来的已经是一小堆骨灰，还有一些块状的东西，敲一敲也就碎了，骨灰盒有点小，好不容易才将父亲的骨灰装进去，从此便阴阳相隔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今晚会写到这些陈年往事，母亲前天说又梦到父亲了，说父亲又要养兔子，盖兔圏。母亲说，梦里的父亲总是不干好事，不是把家里的粮食低价卖给更穷的人了，就是穷大方地还去施舍给要饭的。人生这一辈子，说没便没了，一心从医的我，也便是从那时放弃了从医的理想，因为穷人是看不起病，买不起命的。

二零一零年八月二十四——农历鬼节写于南京东善桥